珍子的一生

本书是我十一月最佳书目,推荐给大家。

《秋园》

“常常才写几行,泪水就模糊了眼睛。遥远的记忆被唤起,一些消失了的人与事纷至沓来,原本零星散乱、隐隐约约的回忆,在动笔之后互相串联,又唤醒和连接起更多的故事。我也感到奇怪:只要提起笔,过去那些日子就涌到笔尖,抢着要被诉说出来。我就像是用笔赶路,重新走了一遍长长的人生。”

——杨本芬

本书由秋园开始,也由秋园结束。秋园的一生化为了这短短的十几万字在每一位读者的心中萦绕。


《秋园》是秋园的女儿之骅在母亲去世后,年已六旬在厨房眼含泪水写就的一本回忆录,之骅写写停停,回忆总是不断涌上心头,指尖的笔触越来越沉重,一家子人的的苦难生活清晰的重现在眼前。生存、苦楚、不幸、离别、迷茫、逃亡、流离失所,这些词足以勾勒出秋园的一生。秋园儿时丧父,壮年丧女,中年丧偶,晚年丧子,对人而言最为沉重的一些苦难全部压在了这位女人的身上,秋园就这样,磨着两只被裹坏的脚,为了孩子家庭一步一步迎着苦难活下去。

一九一三年,从洛阳到南京。

一九三七年,从汉口到湘阴。

一九六零,从湖南到湖北。

一九八零,从湖北回湖南。

秋园的一生辗转飘零,经历了中国从旧社会走向新社会的大部分历程,民国时期,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大饥荒,十年文革,每一场遭遇秋园都真切经历过。充满苦难与动荡的社会真实存在,我们透过《秋园》看到的一幕幕画面,也是当时劳苦大众的生活,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被剥削被欺压也是常态。我们惊叹于秋园的坚强,也感概命运的不公。

秋园常说,不是日子不好过了,是不耐烦活了。这是多么的意味深长啊,一生苦不堪言,勉勉强强活了下来,但对生活又该有怎样的向往呢,不耐烦活了才是最真的吧。

在时代的浪潮中,我们只能随波逐流,没有选择的能力,也没有选择的机会,浮浮沉沉,起起落落,皆是命数。

珍子的一生

读这本书时,我拿起来放下去,思绪总是飘到自己的姥姥姥爷和他们土生土长的那片土地上。姥姥刚去世那段时间,母亲时常和我说起她的故事,说起她曲折艰辛的一生,有时说着说着就哽咽讲不下去了,等缓过来了就接着讲,我在一旁默默听着,记忆着,回忆着。

姥姥比秋园小个十几岁,但该经历的苦难是一样也没少。小的时候家境贫寒,父亲是一个赌鬼,整天见不到人影,偶尔回家也只是骂街要钱,在这样的境地下可想而知一家子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三碗米来,于是便早早的打听人家嫁到了隔壁的村子,这一来,便是近七十年。说起姥爷,姥爷命苦,从小就不知道了爹妈的踪迹,靠着一双能吃苦的手活命,在地主家打小工,地主高兴了,就能饱饱吃上一顿没有几粒米的小米粥和杂粮饼,若是地主发脾气了不高兴了,不仅没得吃,还要多干活,喂猪喂鸡,拔草砍柴,哪里有活就去哪,一个人最美好的少年时期姥爷便是这样度过。姥姥和秋园一样,裹过一半脚,做不得太重的活,但姥姥有一双巧手,纳的鞋垫很好看,上面菊花牡丹花,什么都是栩栩如生,姥姥嫁来之后姥爷在地主家干粗活,她做针线,一日复一日的过了好多年。

土改之后姥姥一家便分到了一些地和牲口,照理来说生活应该会好一些,可是姥姥生的孩子多,所以还是整天过着饿肚子的事。说起孩子这个事,姥姥其实也觉得太多了,怕养不过来。那个时代有些人家心狠的话,生了孩子不想要是会掐死的,如果不掐死也会饿死。但姥姥做不出这样的事,尽管她没读过一天书,但她知道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做不得。她想送几个出去,送个好人家,但是男孩总归是没有人要的,每家人都不容易,多一个人就是多口饭,况且男孩还要娶妻生子,又是一笔钱,所以姥姥问了几个村子也没有人愿意收留那几个孩子,就这样没有办法姥姥和姥爷商量了一下,一咬牙一跺脚就留了下来,家里但凡有一口吃的,孩子就能吃一口,卖肉卖血也不能让孩子饿死。

一到吃饭的时间,几个孩子就围坐在炕上,眼干巴巴的看着那一口大锅,仿佛里面是有什么金银财宝一样,啊不对,这么形容没来由,在这几个孩子看来,一锅金银财宝可能也没有二两猪肉值钱吧。锅盖四周的热气一阵一阵的上涌,年纪小的已经开始流口水了,背后的两只小手偷摸着想要揭开盖子看看是什么东西,这时姥姥一般会大声斥责道:“甭乱动,你大哥砍柴还没回来咧!等等你大哥。”几个小孩只得是用力咽一口口水,祈祷着大哥快回来。

每天的饭点都是如此,揭开锅盖之后,有时会是一锅焖土豆,有时会是一锅糙米粥,有的时候是一锅白水粥,但无论是什么东西,几个孩子如饿狼下山般总是吃的一粒不剩。孩子们吃完后,姥姥姥爷再看看有什么能吃的,胡乱塞上几口,他们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孩子们能多吃上一点。

那个时候孩子们最盼望的就是过年,可以闻到肉味,可以吃上几颗糖,临年前几个孩子互相监督,谁都不敢偷吃,谁敢偷吃,剩下的孩子们一定会群起而攻之。糖一直要等到年三十晚上,姥姥给他们一人分上两颗,他们也不吃,揣在兜里馋了就舔上一口再拿纸裹上,严严实实的,两颗糖一直到正月十五也吃不完。说起糖,糖对于那个年代的人来说仿佛是有着巨大的魔力,姥姥到晚年还是爱吃糖,尤其是冰糖,姥姥说是因为甜的时间长不容易化,她枕头旁边总是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塞上满满一罐子,每天晚上睡前吃一颗,一晚上都是美梦。姥姥还爱和我分享,睡前递给我一颗,笑眯眯凑近说到,亲蛋儿,你尝尝。我含在嘴里觉得又苦又涩,甜味较现在的糖差了不少,总是不愿吃,姥姥就摇摇头说现在的孩子们生活真是好了,接着自己掏出一颗含到嘴里便睡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转眼到了七十年代,岁数大的孩子已经娶妻了,最小的孩子也才刚刚出生,就是我母亲。听母亲讲,那个时候大哥已经成家了,虽然日子紧巴巴的也没有能力给家里寄钱,但给家里省了一个人的饭,也是莫大的帮助了。七十年代社会已经进步不少了,但农村这些地区依然是没有很大的改观,穷人还是穷样子。

我母亲出生以后,每天吃过饭后,大一点懂事的孩子就出去了,去别人家的地里看看有没有果子什么偷着再吃两个。大一点的出去后,往往就剩我母亲一人了,她是姥姥的第八个孩子,姥姥和大哥们很疼她,因为她是最小的也是最听话的。姥姥经历过三年饥荒,经历过苦难岁月,她不想让最小的这个孩子又在这样苦难的环境中长大,她总会自私的留下一点吃的给我母亲,看着我母亲吃下去,大哥们有时寻得几个果子,也舍不得吃,拿烂袄子擦擦上面的土,揣在兜里带回来给妹妹。母亲后来大些后,家里也未曾让她做过几天农活,她只是每天烧烧柴火做做饭,稍微用着点气力的活哥哥们都抢着干了,一家人都是这样爱她,所以每当说起那段日子,母亲总和我说,虽然一家人日子过的很苦,但她却是幸福的。

说起读书的事,这是姥姥一生的遗憾。姥姥没读过书,一个字也认不得,连墙上挂着的表都看不明白,一张钱掏出来也只能通过颜色来分辨,但她明白读书的重要性。最初姥姥心存希望,希望每个孩子都念上书,别像她一样苦命。所以她没日没夜的做针线活,对家里的几只老母鸡像对孩子一样用心,就盼着它多下几个蛋,好换点钱买几个本,几只笔。倘若哪个孩子不好好读书,姥姥绝不手软,一棍一棍抽打在身上,打完又心疼的不得了,躲进屋子默默流泪。接着擦擦眼又出去送他们上学,学校路途遥远,在乡里,来回一趟姥姥三五寸的小脚磨得全是水泡,但她也是高兴的,因为孩子念了书,就看到了盼头。

随着孩子一个接一个出生,残酷的现实又摆在姥姥面前,地旱老天不作美粮食收成不好,家里越来越穷,供这么多孩子读书便成了一件难事。她整天愁容满面,不知怎么办好,姥爷不善言辞,只会闷头苦干,这一切他看在眼里,心里也在责备自己。有一天姥爷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挨家挨户的张口借点钱,仗的姥爷是个老实人,是个村里有名的好人,大伙都认他,这一回倒是借了不少,几个孩子们又上了一段时间学。可好景不长,借来的钱光是还已经很难了,姥姥姥爷也实在张不开口拉下脸借钱了,这一回真的没法子了。大舅二舅不傻,他们对姥姥说他们索性不念了,要打工补贴家用了,让三的四的去吧,于是三的四的便去上学了,念上一阵子,五的六的又到了上学的年龄,三的四的又说,让他们去吧,就这样循环往复,最后倒是我母亲念了很长时间书,成了他们兄弟姐妹当中最有文化的一个了。姥姥也因为供不起孩子读书的事惭愧了一辈子。她后来说到这事总是感叹,要是那时有盏白灯该多好,那样我晚上也能缝线做衣了,说不定就能供上得起学了。其实这是只是姥姥心存幻想罢了,那段日子事实上她晚上极少休息,一盏煤油灯一根针直到熬不动倒头睡去。

那个年代的中国人对读书有着向往,对知识有着渴求,但读书又离大部分人很远很远,学校看得见,笔握得到,但最后总是离不开这大山与黄土,终得与五谷、牲畜为伴。

后来的日子里,几个儿子相继外出务工,家里的人越来越少,母亲说,她出嫁的时候姥姥大哭了一场,舍不得她离开。那个时候姥姥已经六十多了,她说:“俺活了大半辈子,为你们操了太多心,今天你也嫁出去了,俺感觉心窝空落落的不是滋味。”姥姥这个人,固执起来也很固执,一辈子不愿离开那片土地,总觉得孩子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她总是如此担心。但即便有孩子接她来城里,住上几天楼房,带她享享乐,她也总是吵着要回去,仿佛那破土房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姥姥这一生送走过两位至亲,一位是我的大舅,出了车祸去世了,大舅岁数最大排行第一,也确确实实尽到了当大哥的责任,早早外出打工供七个弟妹生活,忙忙碌碌一生,最后还死的不安不稳。那时我还小,只记得姥姥一直趴在大舅的棺材上哭,被拉到屋里过会儿又哭着出来,乡下棺材是要放三天的,这三日姥姥哭晕好几次,村里的人看到无不落泪者,直感叹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姥爷不声不语,只是唉声叹气一卷一卷的烟抽个不停,拿着大舅照片的手微微发抖,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在后悔当初没把大舅送出去,也许到个好人家里,就不用这样奔波了。

后来又过了几年,姥爷去世了,我回去看到屋子里姥爷的烟斗,姥爷的帽子衣服,猛地就嚎啕大哭起来,那时我还小,不太懂死亡到底是什么概念,只是潜意识中知道也再也见不到姥爷了,心中觉得害怕。姥爷对我好,小时候放假回家,姥爷天天带我上山抓松鼠,给我摘奶瓜瓜吃,每天背着我走上个十几里的山路,也不说累。送行的时候总是三番五次强调好几遍你一放假就回来吧,城里呆着没意思,他也不会说别的什么煽情的话。

姥爷的死姥姥一直觉得是命,是日子到了阎王爷要收回去了。姥爷去世的前一年,隔壁村的算命大夫算了一卦,说就看那一天吧,能挺过去就能还活个几年,过不去也就过不去了。姥姥显然不信,但是造化弄人,那一天姥爷果真没挨过,姥姥那夜半个晚上没睡,熬到了三四点,她想着这算卦的就是骗人,他连自己也算不明白还哪有本事算别人,但是不知怎得姥姥心头紧紧的说不出话,隐隐约约感觉要发生什么。后来她看姥爷起来上了个厕所,低声问问姥爷感觉怎么样,姥爷说没事,她以为姥爷躲过了这一劫,还能一起过上几年,窗帘间透出的月光照在姥姥的脸上,有些寒意,姥姥裹紧被子迷迷糊糊当中睡着了,后半夜姥爷在睡梦中就悄悄离开了。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她这次哭的没有上次令人痛心,她只是坐在棺材旁边,低声的叫着老头子的名字,呢喃中几行清泪顺着长满皱纹干涩的脸颊滑落,一直滴到地上,留在这片承载着两三代人记忆的土地,生根发芽。两位老人此刻的距离明明是触手可及,但也已相隔于天际,今生今世不得再见,只道是无处话凄凉。邻居郭二娘是小学的老师,在村里算是个文化人,姥姥一直很尊敬她,和她说老伴儿第二天晚上给她托梦了,说他在那边现在不错,让姥姥别担心,要一个人好好过。

姥爷离开后姥姥一个人孤苦伶仃生活了十年,我不知道她这十年是如何熬过的,我知道的是她这十年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姥姥一辈子性格胆小,怕打雷,小时候回去看她,远远的看到乌云飘过了,姥姥就开始担心下雨,进而担心打雷,每到这时她就会放下手头的活,进屋在床上暗自祈祷,如果有雷声传来,她就急忙捂上耳朵,神情紧张看着窗外,好像是下一秒雷就要打到她的头上一样。姥姥还怕各种小虫子,蜈蚣,蜘蛛,乃至小到蚂蚁也怕,即便是她与这些东西打了一辈子交道。乡下的屋子破旧,房门口也总是堆上一摞烧火用的木柴,院子里也种满各式各样的菜,所以房间里有些小虫子是司空见惯的。姥姥每天入睡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打着手电找它们,找上几分钟,如果没东西,才安下心睡觉。我自幼调皮,有时候姥姥一睡下我就偷偷去外面抓一只长腿蜈蚣来吓唬她,每次都是吓得姥姥唰的一下坐起来,这招屡试不爽,当然我也是总被妈妈暴打一顿。

我印象里的姥姥就般胆小,我不敢想象她一个人是如何生活下去的,也许这十年,她也变了,学会了与雷声为伴,与虫鸟作陪。这十年,没有姥爷的陪伴,她以一种超越常人的坚强活了下去。

秋园常说,不是日子不好过了,是不耐烦活了。记忆中姥姥也常说这样的话,孩子们回去看她,给她理理发,换换新衣服,她一直嘀咕说唉自己能不能活出这个冬天还二说呢,整的这么麻烦干什么。这十年,她很相信算卦的人说得话,年年自己走路去隔壁村算上一卦,算算自己还剩几年的日子。

对了,这十年间,姥姥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她觉得自己比村里其他老人厉害,那就是把自己的坟设计修建好了,姥姥是个讲究人,她怕死后葬得地方不满意,怕里面修的不结实,怕漏水,怕塌,怕死后过的不好,她非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最后这的十年,村子里的人死的死搬的搬,串门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姥姥就坐在床边,看着院子门口,盼着有个人来,打发打发这日子,偶尔院子外路过几个人,不管认不认得,姥姥总会透过窗子招招手,喊上一声,诶你们进来坐坐吧,姥姥就是这样,觉得世上没个坏人,进门就是客,没有一点防备。但无一例外,没有人进来,人影转瞬即逝,姥姥只能关上窗子,叹上一口气继续守望着,就这样看上一天,直到天色变暗,无言无念。

姥姥有一个手机,她不识字,只会接不会打,教了好多次也不会。她在自己的外衣上缝了一个口袋,时常放着手机,等着儿女来个电话。孩子们是多,但一个个的都说忙,忙得记不起给她打一个电话,有时候姥姥那边几天都没有一个来电,她焦急想着是不是手机坏了,这周围没个人会看一下,郭二娘也搬到城里去了,指望不上。她拄上拐杖就去广场上了,几个老头老太太一起看这个小手机,琢磨是怎么回事。倘若平日里来上一个电话,她会一直说上很久,仿佛一口气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有时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来电的是谁,对方也插不上嘴。

姥姥最疼我妈,最盼我妈回去,每次回去的那天,姥姥准是提前几个小时在村口等着,拄着拐杖,穿的干干净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远方,来上辆车便坐起来看看。邻里乡亲路过,她脸上透出炫耀骄傲的神情,说自己的二女儿要回来看她了。我们一回去姥姥就像变了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十年,忙前忙后做饭,把家里好的东西全拿出来,有时拿出来一看都坏了,她放在那屋里也未曾舍得吃一口。每天晚上,姥姥总是拉着我们聊到两三点,说着村里的一些闲事,村头二瞎子死了,没儿没女多可怜,我还好有几个孝顺孩子,要不然就和他一般下场了,那个谁家的王二女改嫁了,找了个好人家,过得比以前好多了等等这类的事。姥姥一辈子活在这里,一辈子扎根这里,她见证了这个村子的变迁与起伏,见证了人的到来也习惯了人的离去。我记着每天的谈话基本都是以姥姥的一声长叹结束,再说上一声,我到老也就活了个这样,也活不了几年了。

姥姥去世前的两三年,她就像是对自己的命运一清二楚,我们回去看她,她什么也不让我们干,想给她洗洗衣服,出去买点吃的,她就拦着说,我什么也不要,我啥也够用,你就在这儿坐上一会儿,别动弹了。现在想来这是多么简单真挚的要求,但是总也难以兑现。

去世的前一个月,我和母亲回去了一回,这最后的日子好像被谁加了速,十几天一眨眼就过去了。我印象很深,姥姥这次临分别时挽留的比以前每一次都强烈,说算卦的说了,我就看这个春天了,你能呆就再多呆呆,拉着手不让我母亲走。但是奈何工作实在是拖不得了,母亲说,你看你这现在身体还这么硬朗,能走能窜的,那算卦的就会胡说八道,能有啥事,我忙完这两天就回来看你。姥姥听罢,一句话没说,挥挥手把我们送到了外面,她是讲理懂事的人,对待子女,不给他们添一点负担。

过了十几天,消息传来,姥姥去世了。我和母亲悲痛欲绝,锤胸顿足,怎么就没陪着再呆几天,怎么就走了呢,也许她是意料到了什么才会一直挽留吧。

姥姥离世的那个晚上,母亲一下车便走不动道了,瘫在地上就大哭起来,我强忍着悲痛搀着母亲进去看了姥姥一眼,还是和以前一样慈祥,她早有准备,早早地就把入土的衣服放在了显眼处,舅舅给她穿上了那件我母亲买的,她最爱最不舍得穿的大红花棉坎肩儿。我摸摸了脸,是凉的,我这才真切的反应过来,姥姥的确是离我远去了。我没哭,跟着几个舅舅把姥姥抬到了院子里,然后众人进去先商量后事了。我一个人在外面,我抬头看了看月光很明亮,我想大抵上和姥爷去世那晚的月光一样亮吧,几颗星星一闪一闪,我又伸耳朵去听,四周围传来几声狗吠,几声虫叫,仿佛还有雷声作响,令人诧异。

我挨着坐在她的身边,和姥姥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说到她瞒着我母亲偷偷给我零花钱,说到她被我用虫子吓唬,说到她最爱吃的香瓜,说到她后来牙掉光了连香瓜也吃不了,眼泪终究是按耐不住,一滴一滴接着是一行一行落下。时间停格很久,竟无语凝噎,恍惚间我扭头看了姥姥一眼,不知是真是假,我好像看到她笑了一下,我想姥姥应该走的该是幸福没有遗憾的,两次卜卦,一个十年,是姥爷在那边孤单了,叫她去了,二人苦难了一辈子,该解脱了,况且毫无疑问生命到达终点后也会再度相逢。

姥姥去世后,院子里的一颗杏树败了,听说我姥姥养着的一只大黑猫倒是又来连续出现了几个月,整天从屋里跳出来跳进去,再后来听邻居说也不再见到了。

就这样,我姥姥,珍子,与秋园一般坚韧的女性,结束了这漫长艰辛的一生,葬在一方黄土堆下,隔着自己的玉米土豆地,继续眺望着这个逐渐败落的村子。

姥姥去世后,我和母亲年年回去上坟,看看姥姥,帮着把坟清清杂草,点上几根香。我想姥姥在那边准是过得不错,因为坟上的一个小树苗不曾照料就窜天式的长了起来,几片新叶随风摇曳,细长的枝干坚韧不拔,怎么也不倒,远处传来呼呼的风声仿佛混杂着几声问候与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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