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园》

“常常才写几行，泪水就模糊了眼睛。遥远的记忆被唤起，一些消失了的人与事纷至沓来，原本零星散乱、隐隐约约的回忆，在动笔之后互相串联，又唤醒和连接起更多的故事。我也感到奇怪：只要提起笔，过去那些日子就涌到笔尖，抢着要被诉说出来。我就像是用笔赶路，重新走了一遍长长的人生。”

——杨本芬

本书由秋园开始，也由秋园结束。秋园的一生化为了这短短的十几万字在每一位读者的心中萦绕。

《秋园》是秋园的女儿之骅在母亲去世后，年已六旬在厨房眼含泪水写就的一本回忆录，之骅写写停停，回忆总是不断涌上心头，指尖的笔触越来越沉重，一家子人的的苦难生活清晰的重现在眼前。生存、苦楚、不幸、离别、迷茫、逃亡、流离失所，这些词足以勾勒出秋园的一生。秋园儿时丧父，壮年丧女，中年丧偶，晚年丧子，对人而言最为沉重的一些苦难全部压在了这位女人的身上，秋园就这样，磨着两只被裹坏的脚，为了孩子家庭一步一步迎着苦难活下去。

一九一三年，从洛阳到南京。

一九三七年，从汉口到湘阴。

一九六零，从湖南到湖北。

一九八零，从湖北回湖南。

秋园的一生辗转飘零，经历了中国从旧社会走向新社会的大部分历程，民国时期，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大饥荒，十年文革，每一场遭遇秋园都真切经历过。充满苦难与动荡的社会真实存在，我们透过《秋园》看到的一幕幕画面，也是当时劳苦大众的生活，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被剥削被欺压也是常态。我们惊叹于秋园的坚强，也感概命运的不公。

秋园常说，不是日子不好过了，是不耐烦活了。这是多么的意味深长啊，一生苦不堪言，勉勉强强活了下来，但对生活又该有怎样的向往呢，不耐烦活了才是最真的吧。

在时代的浪潮中，我们只能随波逐流，没有选择的能力，也没有选择的机会，浮浮沉沉，起起落落，皆是命数。

珍子的一生

读这本书时，我拿起来放下去，思绪总是飘到自己的姥姥姥爷和他们土生土长的那片土地上。姥姥刚去世那段时间，母亲时常和我说起她的故事，说起她曲折艰辛的一生，有时说着说着就哽咽讲不下去了，等缓过来了就接着讲，我在一旁默默听着，记忆着，回忆着。

姥姥比秋园小个十几岁，但该经历的苦难是一样也没少。小的时候家境贫寒，父亲是一个赌鬼，整天见不到人影，偶尔回家也只是骂街要钱，在这样的境地下可想而知一家子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三碗米来，于是便早早的打听人家嫁到了隔壁的村子，这一来，便是近七十年。说起姥爷，姥爷命苦，从小就不知道了爹妈的踪迹，靠着一双能吃苦的手活命，在地主家打小工，地主高兴了，就能饱饱吃上一顿没有几粒米的小米粥和杂粮饼，若是地主发脾气了不高兴了，不仅没得吃，还要多干活，喂猪喂鸡，拔草砍柴，哪里有活就去哪，一个人最美好的少年时期姥爷便是这样度过。姥姥和秋园一样，裹过一半脚，做不得太重的活，但姥姥有一双巧手，纳的鞋垫很好看，上面菊花牡丹花，什么都是栩栩如生，姥姥嫁来之后姥爷在地主家干粗活，她做针线，一日复一日的过了好多年。

土改之后姥姥一家便分到了一些地和牲口，照理来说生活应该会好一些，可是姥姥生的孩子多，所以还是整天过着饿肚子的事。说起孩子这个事，姥姥其实也觉得太多了，怕养不过来。那个时代有些人家心狠的话，生了孩子不想要是会掐死的，如果不掐死也会饿死。但姥姥做不出这样的事，尽管她没读过一天书，但她知道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做不得。她想送几个出去，送个好人家，但是男孩总归是没有人要的，每家人都不容易，多一个人就是多口饭，况且男孩还要娶妻生子，又是一笔钱，所以姥姥问了几个村子也没有人愿意收留那几个孩子，就这样没有办法姥姥和姥爷商量了一下，一咬牙一跺脚就留了下来，家里但凡有一口吃的，孩子就能吃一口，卖肉卖血也不能让孩子饿死。

一到吃饭的时间，几个孩子就围坐在炕上，眼干巴巴的看着那一口大锅，仿佛里面是有什么金银财宝一样，啊不对，这么形容没来由，在这几个孩子看来，一锅金银财宝可能也没有二两猪肉值钱吧。锅盖四周的热气一阵一阵的上涌，年纪小的已经开始流口水了，背后的两只小手偷摸着想要揭开盖子看看是什么东西，这时姥姥一般会大声斥责道：“甭乱动，你大哥砍柴还没回来咧！等等你大哥。”几个小孩只得是用力咽一口口水，祈祷着大哥快回来。

每天的饭点都是如此，揭开锅盖之后，有时会是一锅焖土豆，有时会是一锅糙米粥，有的时候是一锅白水粥，但无论是什么东西，几个孩子如饿狼下山般总是吃的一粒不剩。孩子们吃完后，姥姥姥爷再看看有什么能吃的，胡乱塞上几口，他们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孩子们能多吃上一点。

那个时候孩子们最盼望的就是过年，可以闻到肉味，可以吃上几颗糖，临年前几个孩子互相监督，谁都不敢偷吃，谁敢偷吃，剩下的孩子们一定会群起而攻之。糖一直要等到年三十晚上，姥姥给他们一人分上两颗，他们也不吃，揣在兜里馋了就舔上一口再拿纸裹上，严严实实的，两颗糖一直到正月十五也吃不完。说起糖，糖对于那个年代的人来说仿佛是有着巨大的魔力，姥姥到晚年还是爱吃糖，尤其是冰糖，姥姥说是因为甜的时间长不容易化，她枕头旁边总是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塞上满满一罐子，每天晚上睡前吃一颗，一晚上都是美梦。姥姥还爱和我分享，睡前递给我一颗，笑眯眯凑近说到，亲蛋儿，你尝尝。我含在嘴里觉得又苦又涩，甜味较现在的糖差了不少，总是不愿吃，姥姥就摇摇头说现在的孩子们生活真是好了，接着自己掏出一颗含到嘴里便睡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转眼到了七十年代，岁数大的孩子已经娶妻了，最小的孩子也才刚刚出生，就是我母亲。听母亲讲，那个时候大哥已经成家了，虽然日子紧巴巴的也没有能力给家里寄钱，但给家里省了一个人的饭，也是莫大的帮助了。七十年代社会已经进步不少了，但农村这些地区依然是没有很大的改观，穷人还是穷样子。

我母亲出生以后，每天吃过饭后，大一点懂事的孩子就出去了，去别人家的地里看看有没有果子什么偷着再吃两个。大一点的出去后，往往就剩我母亲一人了，她是姥姥的第八个孩子，姥姥和大哥们很疼她，因为她是最小的也是最听话的。姥姥经历过三年饥荒，经历过苦难岁月，她不想让最小的这个孩子又在这样苦难的环境中长大，她总会自私的留下一点吃的给我母亲，看着我母亲吃下去，大哥们有时寻得几个果子，也舍不得吃，拿烂袄子擦擦上面的土，揣在兜里带回来给妹妹。母亲后来大些后，家里也未曾让她做过几天农活，她只是每天烧烧柴火做做饭，稍微用着点气力的活哥哥们都抢着干了，一家人都是这样爱她，所以每当说起那段日子，母亲总和我说，虽然一家人日子过的很苦，但她却是幸福的。

说起读书的事，这是姥姥一生的遗憾。姥姥没读过书，一个字也认不得，连墙上挂着的表都看不明白，一张钱掏出来也只能通过颜色来分辨，但她明白读书的重要性。最初姥姥心存希望，希望每个孩子都念上书，别像她一样苦命。所以她没日没夜的做针线活，对家里的几只老母鸡像对孩子一样用心，就盼着它多下几个蛋，好换点钱买几个本，几只笔。倘若哪个孩子不好好读书，姥姥绝不手软，一棍一棍抽打在身上，打完又心疼的不得了，躲进屋子默默流泪。接着擦擦眼又出去送他们上学，学校路途遥远，在乡里，来回一趟姥姥三五寸的小脚磨得全是水泡，但她也是高兴的，因为孩子念了书，就看到了盼头。

随着孩子一个接一个出生，残酷的现实又摆在姥姥面前，地旱老天不作美粮食收成不好，家里越来越穷，供这么多孩子读书便成了一件难事。她整天愁容满面，不知怎么办好，姥爷不善言辞，只会闷头苦干，这一切他看在眼里，心里也在责备自己。有一天姥爷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挨家挨户的张口借点钱，仗的姥爷是个老实人，是个村里有名的好人，大伙都认他，这一回倒是借了不少，几个孩子们又上了一段时间学。可好景不长，借来的钱光是还已经很难了，姥姥姥爷也实在张不开口拉下脸借钱了，这一回真的没法子了。大舅二舅不傻，他们对姥姥说他们索性不念了，要打工补贴家用了，让三的四的去吧，于是三的四的便去上学了，念上一阵子，五的六的又到了上学的年龄，三的四的又说，让他们去吧，就这样循环往复，最后倒是我母亲念了很长时间书，成了他们兄弟姐妹当中最有文化的一个了。姥姥也因为供不起孩子读书的事惭愧了一辈子。她后来说到这事总是感叹，要是那时有盏白灯该多好，那样我晚上也能缝线做衣了，说不定就能供上得起学了。其实这是只是姥姥心存幻想罢了，那段日子事实上她晚上极少休息，一盏煤油灯一根针直到熬不动倒头睡去。

那个年代的中国人对读书有着向往，对知识有着渴求，但读书又离大部分人很远很远，学校看得见，笔握得到，但最后总是离不开这大山与黄土，终得与五谷、牲畜为伴。

后来的日子里，几个儿子相继外出务工，家里的人越来越少，母亲说，她出嫁的时候姥姥大哭了一场，舍不得她离开。那个时候姥姥已经六十多了，她说：“俺活了大半辈子，为你们操了太多心，今天你也嫁出去了，俺感觉心窝空落落的不是滋味。”姥姥这个人，固执起来也很固执，一辈子不愿离开那片土地，总觉得孩子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她总是如此担心。但即便有孩子接她来城里，住上几天楼房，带她享享乐，她也总是吵着要回去，仿佛那破土房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姥姥这一生送走过两位至亲，一位是我的大舅，出了车祸去世了，大舅岁数最大排行第一，也确确实实尽到了当大哥的责任，早早外出打工供七个弟妹生活，忙忙碌碌一生，最后还死的不安不稳。那时我还小，只记得姥姥一直趴在大舅的棺材上哭，被拉到屋里过会儿又哭着出来，乡下棺材是要放三天的，这三日姥姥哭晕好几次，村里的人看到无不落泪者，直感叹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姥爷不声不语，只是唉声叹气一卷一卷的烟抽个不停，拿着大舅照片的手微微发抖，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在后悔当初没把大舅送出去，也许到个好人家里，就不用这样奔波了。

后来又过了几年，姥爷去世了，我回去看到屋子里姥爷的烟斗，姥爷的帽子衣服，猛地就嚎啕大哭起来，那时我还小，不太懂死亡到底是什么概念，只是潜意识中知道也再也见不到姥爷了，心中觉得害怕。姥爷对我好，小时候放假回家，姥爷天天带我上山抓松鼠，给我摘奶瓜瓜吃，每天背着我走上个十几里的山路，也不说累。送行的时候总是三番五次强调好几遍你一放假就回来吧，城里呆着没意思，他也不会说别的什么煽情的话。

姥爷的死姥姥一直觉得是命，是日子到了阎王爷要收回去了。姥爷去世的前一年，隔壁村的算命大夫算了一卦，说就看那一天吧，能挺过去就能还活个几年，过不去也就过不去了。姥姥显然不信，但是造化弄人，那一天姥爷果真没挨过，姥姥那夜半个晚上没睡，熬到了三四点，她想着这算卦的就是骗人，他连自己也算不明白还哪有本事算别人，但是不知怎得姥姥心头紧紧的说不出话，隐隐约约感觉要发生什么。后来她看姥爷起来上了个厕所，低声问问姥爷感觉怎么样，姥爷说没事，她以为姥爷躲过了这一劫，还能一起过上几年，窗帘间透出的月光照在姥姥的脸上，有些寒意，姥姥裹紧被子迷迷糊糊当中睡着了，后半夜姥爷在睡梦中就悄悄离开了。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她这次哭的没有上次令人痛心，她只是坐在棺材旁边，低声的叫着老头子的名字，呢喃中几行清泪顺着长满皱纹干涩的脸颊滑落，一直滴到地上，留在这片承载着两三代人记忆的土地，生根发芽。两位老人此刻的距离明明是触手可及，但也已相隔于天际，今生今世不得再见，只道是无处话凄凉。邻居郭二娘是小学的老师，在村里算是个文化人，姥姥一直很尊敬她，和她说老伴儿第二天晚上给她托梦了，说他在那边现在不错，让姥姥别担心，要一个人好好过。

姥爷离开后姥姥一个人孤苦伶仃生活了十年，我不知道她这十年是如何熬过的，我知道的是她这十年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姥姥一辈子性格胆小，怕打雷，小时候回去看她，远远的看到乌云飘过了，姥姥就开始担心下雨，进而担心打雷，每到这时她就会放下手头的活，进屋在床上暗自祈祷，如果有雷声传来，她就急忙捂上耳朵，神情紧张看着窗外，好像是下一秒雷就要打到她的头上一样。姥姥还怕各种小虫子，蜈蚣，蜘蛛，乃至小到蚂蚁也怕，即便是她与这些东西打了一辈子交道。乡下的屋子破旧，房门口也总是堆上一摞烧火用的木柴，院子里也种满各式各样的菜，所以房间里有些小虫子是司空见惯的。姥姥每天入睡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打着手电找它们，找上几分钟，如果没东西，才安下心睡觉。我自幼调皮，有时候姥姥一睡下我就偷偷去外面抓一只长腿蜈蚣来吓唬她，每次都是吓得姥姥唰的一下坐起来，这招屡试不爽，当然我也是总被妈妈暴打一顿。

我印象里的姥姥就般胆小，我不敢想象她一个人是如何生活下去的，也许这十年，她也变了，学会了与雷声为伴，与虫鸟作陪。这十年，没有姥爷的陪伴，她以一种超越常人的坚强活了下去。

秋园常说，不是日子不好过了，是不耐烦活了。记忆中姥姥也常说这样的话，孩子们回去看她，给她理理发，换换新衣服，她一直嘀咕说唉自己能不能活出这个冬天还二说呢，整的这么麻烦干什么。这十年，她很相信算卦的人说得话，年年自己走路去隔壁村算上一卦，算算自己还剩几年的日子。

对了，这十年间，姥姥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她觉得自己比村里其他老人厉害，那就是把自己的坟设计修建好了，姥姥是个讲究人，她怕死后葬得地方不满意，怕里面修的不结实，怕漏水，怕塌，怕死后过的不好，她非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最后这的十年，村子里的人死的死搬的搬，串门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姥姥就坐在床边，看着院子门口，盼着有个人来，打发打发这日子，偶尔院子外路过几个人，不管认不认得，姥姥总会透过窗子招招手，喊上一声，诶你们进来坐坐吧，姥姥就是这样，觉得世上没个坏人，进门就是客，没有一点防备。但无一例外，没有人进来，人影转瞬即逝，姥姥只能关上窗子，叹上一口气继续守望着，就这样看上一天，直到天色变暗，无言无念。

姥姥有一个手机，她不识字，只会接不会打，教了好多次也不会。她在自己的外衣上缝了一个口袋，时常放着手机，等着儿女来个电话。孩子们是多，但一个个的都说忙，忙得记不起给她打一个电话，有时候姥姥那边几天都没有一个来电，她焦急想着是不是手机坏了，这周围没个人会看一下，郭二娘也搬到城里去了，指望不上。她拄上拐杖就去广场上了，几个老头老太太一起看这个小手机，琢磨是怎么回事。倘若平日里来上一个电话，她会一直说上很久，仿佛一口气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有时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来电的是谁，对方也插不上嘴。

姥姥最疼我妈，最盼我妈回去，每次回去的那天，姥姥准是提前几个小时在村口等着，拄着拐杖，穿的干干净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远方，来上辆车便坐起来看看。邻里乡亲路过，她脸上透出炫耀骄傲的神情，说自己的二女儿要回来看她了。我们一回去姥姥就像变了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十年，忙前忙后做饭，把家里好的东西全拿出来，有时拿出来一看都坏了，她放在那屋里也未曾舍得吃一口。每天晚上，姥姥总是拉着我们聊到两三点，说着村里的一些闲事，村头二瞎子死了，没儿没女多可怜，我还好有几个孝顺孩子，要不然就和他一般下场了，那个谁家的王二女改嫁了，找了个好人家，过得比以前好多了等等这类的事。姥姥一辈子活在这里，一辈子扎根这里，她见证了这个村子的变迁与起伏，见证了人的到来也习惯了人的离去。我记着每天的谈话基本都是以姥姥的一声长叹结束，再说上一声，我到老也就活了个这样，也活不了几年了。

姥姥去世前的两三年，她就像是对自己的命运一清二楚，我们回去看她，她什么也不让我们干，想给她洗洗衣服，出去买点吃的，她就拦着说，我什么也不要，我啥也够用，你就在这儿坐上一会儿，别动弹了。现在想来这是多么简单真挚的要求，但是总也难以兑现。

去世的前一个月，我和母亲回去了一回，这最后的日子好像被谁加了速，十几天一眨眼就过去了。我印象很深，姥姥这次临分别时挽留的比以前每一次都强烈，说算卦的说了，我就看这个春天了，你能呆就再多呆呆，拉着手不让我母亲走。但是奈何工作实在是拖不得了，母亲说，你看你这现在身体还这么硬朗，能走能窜的，那算卦的就会胡说八道，能有啥事，我忙完这两天就回来看你。姥姥听罢，一句话没说，挥挥手把我们送到了外面，她是讲理懂事的人，对待子女，不给他们添一点负担。

过了十几天，消息传来，姥姥去世了。我和母亲悲痛欲绝，锤胸顿足，怎么就没陪着再呆几天，怎么就走了呢，也许她是意料到了什么才会一直挽留吧。

姥姥离世的那个晚上，母亲一下车便走不动道了，瘫在地上就大哭起来，我强忍着悲痛搀着母亲进去看了姥姥一眼，还是和以前一样慈祥，她早有准备，早早地就把入土的衣服放在了显眼处，舅舅给她穿上了那件我母亲买的，她最爱最不舍得穿的大红花棉坎肩儿。我摸摸了脸，是凉的，我这才真切的反应过来，姥姥的确是离我远去了。我没哭，跟着几个舅舅把姥姥抬到了院子里，然后众人进去先商量后事了。我一个人在外面，我抬头看了看月光很明亮，我想大抵上和姥爷去世那晚的月光一样亮吧，几颗星星一闪一闪，我又伸耳朵去听，四周围传来几声狗吠，几声虫叫，仿佛还有雷声作响，令人诧异。

我挨着坐在她的身边，和姥姥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说到她瞒着我母亲偷偷给我零花钱，说到她被我用虫子吓唬，说到她最爱吃的香瓜，说到她后来牙掉光了连香瓜也吃不了，眼泪终究是按耐不住，一滴一滴接着是一行一行落下。时间停格很久，竟无语凝噎，恍惚间我扭头看了姥姥一眼，不知是真是假，我好像看到她笑了一下，我想姥姥应该走的该是幸福没有遗憾的，两次卜卦，一个十年，是姥爷在那边孤单了，叫她去了，二人苦难了一辈子，该解脱了，况且毫无疑问生命到达终点后也会再度相逢。

姥姥去世后，院子里的一颗杏树败了，听说我姥姥养着的一只大黑猫倒是又来连续出现了几个月，整天从屋里跳出来跳进去，再后来听邻居说也不再见到了。

就这样，我姥姥，珍子，与秋园一般坚韧的女性，结束了这漫长艰辛的一生，葬在一方黄土堆下，隔着自己的玉米土豆地，继续眺望着这个逐渐败落的村子。

姥姥去世后，我和母亲年年回去上坟，看看姥姥，帮着把坟清清杂草，点上几根香。我想姥姥在那边准是过得不错，因为坟上的一个小树苗不曾照料就窜天式的长了起来，几片新叶随风摇曳，细长的枝干坚韧不拔，怎么也不倒，远处传来呼呼的风声仿佛混杂着几声问候与祝愿。

12.2

我将旅行作为一种良药，拯救我日渐枯萎的心，在旅途中总是充满希望。

永远年轻，永远富有追逐自由的力量与激情。

成都篇

回想自己自疫情后，就再也没有好好一个人出去旅行一次，几个小假期也是被各种杂事所包围。这次国庆终于得以忙里偷闲求得几日独自宁静的时间。

开始计划的时候也不知道去哪里，想去北疆看一看，想去李娟姐笔下的阿勒泰看一看，但奈何路途遥远，疫情期间难以动身。接着又动起了想去青海湖拍摄星空的念头，但又被自己否定了，原因也是路途漫长曲折。最后猛地想到了李白的登峨眉山，‘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考虑了考虑距离也合适，就仓促的定下了去峨眉山的计划。

峨眉山并不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我决定先去趟成都。

在30号的下午，带上不多的行李以及一颗渴望放逐灵魂的心，我踏上了前往成都的动车。

成都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城市，成都的安逸，成都的市井气，让我每次来到成都都是满怀憧憬 。

先说一下成都的美食吧，其实美食这个词我也不知该不该用，因为并不美，遍布四处的路边摊，杂乱的小店，油腻的小桌子，单纯看环境难以想象这里的食物会是什么样的味道。但如果你愿意花上一点时间坐下来点上一份菜单上的任何一样东西，你也许会对这些路边摊念念不忘。

成都最令我喜欢的小吃是蹄花，每次到了酒店收拾好行李，无论多晚多累，我都要出去寻找这一美味。当蹄花还没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整体的香味就会飘来，它不是香精的味道，而是实实在在你能闻到的新鲜食材长时间熬出的香味。到了面前看去，汤整体呈现一种玉白色，猪蹄看上去就很软烂，表面的一层淡油在光下闪耀着光泽。我又拿筷子沾了沾旁边送的配蹄花吃的辣椒，入口不是很辣，甜甜的，味道很持久。戳一下蹄花，Q弹的肉直接从骨头上脱了下来，我夹起沾沾辣椒，吸溜地一下就吃进了嘴里，口感上也并不油腻，满口的胶原蛋白让我们的幸福感就这样得到提升。碗底的白芸豆口感绵密，配上蹄花也是一绝。

吃完蹄花后，我通常还会吃份凉糕，凉糕吃起来是一种沙软、滑滑的感觉，红糖也没有让人觉得很齁，作为一道解腻解辣清凉的小吃来说的话是很好的。也很喜欢吃肥肠粉，加一点醋，接着嗦一筷子被红油包裹着的粉条，麻辣鲜爽，别提有多巴适了。其他的美食也是数不胜数，兔头、小汤圆、抄手、杂酱面、棒棒鸡、甜水面、串串等等，每一个都值得我们去品尝。

说起成都的美食，就不得不提成都的路边摊了，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我们很难在其他的一些大城市里看到成都这样的地摊经济，随处可见的街边小店，推着车子的嬢嬢随意走到一个小巷子里就停下开始营业，依偎在树旁的露天饮品店，凌晨两点还在马路边营业的串串，所有的一切都在体现成都富有烟火气息的一面。

这里的路边摊，大多都是那么的破，那么的不修边幅，但是当你坐下时又不会感觉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随意摆放的桌子椅子，吱吱作响的烂风扇，一切都在告诉你两个字——随意，无论是当地人还是外地人，我们坐在这里，三教九流，无需在乎各种礼仪，只需畅快的吃饭聊天，谈天说地，洒脱自在，潇潇洒洒如江湖般。

在成都呆久了，人们都会习惯于下班后或是自习结束后，独行又或是三三两两，坐在路边摊吃上一口，聊聊天，吹吹晚风，缓解一下一天的疲惫。这座城市在我看来是一个对比明显的城市，我们既可以感受到最为时尚的元素，也可以看到传统的一面，破旧的筒子楼与耸立的高楼紧挨在一起，灯红酒绿的夜店与绿叶掩映着的小茶馆隔着马路相望，这两种感受时刻充斥着我们的大脑，让我们舍不得离开。

成都另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地点是人民公园，人民公园历史悠久，原名叫做少城公园，始建于1911年， 是老成都人经常要去的地方。假如你第一次去，可能刚进去就会被震撼到，几颗参天大梧桐树坐落在院子当中，桌子错落有致摆的整整齐齐，来的早的人们点上一杯盖碗茶，给暖壶加满水，找上一个僻静临水的位置，上了年纪的掏出一份报纸，年轻人则是翻看朋友圈或是微博，再去买上一份瓜子，就在这样的闲适中度过一下午的时间。倘若天气凉爽，也许还会在树荫下小憩上一会儿。

喝茶是需要心境的，一个人来，喝的是属于自己的那份恬静，隐藏在人群当中，不被他人发现，拿起茶杯抿一口，任由浅淡的苦涩味在齿间弥漫，喝的是酸甜苦辣、百味杂陈，看的是人间百态、世俗生活。一杯饮去，仿佛肺腑之间都得到了净化，闭上双眸，清香萦绕在脑海，身体也跟着轻轻飘起来，任由是谁，想来都不愿在这样的境界中醒来吧。几个人来，喝的是如水般流逝的青春年华，身旁的杨柳随风摇曳，远处的水面波光粼粼泛起几层波澜，三五好友在此敞开心扉，一同品味生活，慢节奏的茶馆帮我们从心力交瘁的状态中脱离，我们聆听，反馈，将每个人的思绪倒在杯中让它随着上升的雾气一同飘散。

 离开成都前的一个晚上，我去到了玉林路，一个已经十足商业化的街道。前些年民谣最火的时候，赵雷的一首成都让无数的文艺青年涌入成都，因为一句歌词有更多的人走到了玉林路，寻找属于他们心中的那份诗意。

我未曾在那个年纪来到过成都，当我有机会来到玉林路的时候，这里已经被一家挨一家的酒吧所占据，小酒馆每天晚上排起长队，迎接那些不属于成都的人，来拍张照，发个朋友圈，以为自己已然看遍成都。

尽管玉林路可能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那份摸样，但我依然会在这条不长的街道上走上两遍，坐在两张桌子的冰粉店里，听着老板娘长篇阔论介绍这里，从喧嚣吵闹中找寻到一丝温柔，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其实我觉得成都不是一个排外的城市，但也并非是一个易于融入的城市，操着一口方言不变的摊铺老板使每次我用普通话交流时总是感到有些尴尬，甚至这次来到成都老板总是会友好的问你吃不吃辣椒，这在上次来的时候可不曾有，我想可能是因为近两年来的外地人越来越多了吧，也不是谁都能接受四川的辣。虽然我懂得原因也理解，但这样的情况总是让我感到有些陌生无趣。

这次我去到了成都北二环外，我想看看高速发展下成都的另一面。这里不再繁华不再时尚，没有了高楼没有了奇装异服的潮男，映入眼中的满是待拆迁的旧楼与各种低价处理商品的铺子。在路边休息的时候，对面的一位环卫大爷上前和我热情的说话，方言口音很重，我听得也是半懂不懂的，凑合聊了几句。我问这里为什么要拆，大爷说是要修到重庆的高铁，接着叹了口气，又说起以前这里的热闹劲，像是给我介绍，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大爷问我成都重庆哪个大，我摸摸头支支吾吾也说不上，最后我笑着说猜着是重庆大些吧。大爷一皱眉说我可觉得是成都更大，旁边飘过一个白色塑料袋，眨眼间飘远了，大爷扔下我匆匆忙忙就去扫了。我唏嘘不已，城市的快速发展将过去变成了人们心中的回忆，以前的老街老城也只能在茶余饭后想起，但无论城市如何变化，土生土长老一辈的人总是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我对成都的情感难以用文字来写下，我曾以为我能够将自己的情感完全摸清，但事实上，大部分时间我都不懂自己是什么样子。我走在成都的街上，时而驻足观望，时而又低头匆匆忙忙向前走，我会绕着一个地方转上十几圈，也会骑个车沿着天府广场一直向南走，有时心中猛地泛起一阵感动，又或是一阵失落，平静下来后我也始终不懂缘由。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一位老朋友所说的语言文字是降维的是何意义，但我想，情感的产生不受我的控制，但它应该也是代表了我最深处真实的表现，我是爱这座城市的。

所有逝去的终究会在夜空中闪耀，我跨过黑夜期待每一个黎明的到来，将过去封存，在异乡开启崭新的自己。

2021.11.3

今早起床收拾好准备出去走一走，刚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色让我恍惚了一下心神。只昨晚一夜，整片大地便换了个样子，由远到近，皆是一片昏暗的白色。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就该是如此吧。每一座小屋，每一栋高楼都被染成了白色，远处看来就像是一座又一座的雪山，连绵起伏，络绎不绝。看一朵朵雪花飘落，优雅从容，携带了远方的思念，带来与世隔绝的安宁。

雪是冬日的灵魂，是冬日的使者，一下起雪，定是上天派人来和我们打招呼了，雪仙子以她独有的方式，温柔的悄无声息的将自己的善意散播到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雪还没有停，漫天飞扬，有时急促的打在人的脸上生疼，有时又柔和的轻抚在人的脸上，真是摸不透这雪的脾气。往出走上几步，厚实的雪被我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同时脚底也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把她踩疼了一般在对我轻轻抱怨。踏着雪走出一段路后我回头望去，一连串的脚印通向家的方向，这脚印就是我给这冬日留下的属于我的独特的烙印，同时雪仙子又在我头上和身上盖上了一层薄衣，我和她在这一刹那心灵交汇，彼此知晓对方的存在，彼此知晓了对方的善意。但她又可谓是健忘的，她和万物只短暂的相见相识，不曾放慢自己的脚步，一刻不停的向人间洒下雪花，地上的还未等融化便又铺上崭新的一层妆容。我凝视着我留下的脚印，不多一会儿就看不大清了，又过了两分钟，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只留下我一人伫立在这儿，眯上眼睛，四周围只有一种让人心生凄凉之意的洁白，我惊叹于这难以言说的和谐之意，也感叹于自己在这漫长雪日里的渺小，天人一色，四周宁静且清澈，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雪把我抛弃，携伴着风而去，我又消融在了这片天地中，与孤鸟为伴，与白狗嬉戏，又仿佛是从未来过这尘世，一丝痕迹不曾留下。

不一会儿雪花就飘满了全身，我抬起衣袖细细瞅了瞅，心中不由得一阵惊叹，原来雪花是这般美丽，这是上天的礼物，这是仙子的杰作，她慷慨的将这未央花作为礼物馈赠给我们。每一场的大雪纷飞，雪花从几千米的苍穹飞扬而下，不知经过多少坎坷磨难，经过多少的风吹日晒，她们像蝴蝶，像蜜蜂，更像是富有生命力的精灵，摇摇晃晃，颤颤巍巍，但却未曾停下身形，直至降落到每一个迎接她的人身上，将所有残存的繁华赐予我们，虽只停留片刻，但足以让人望见这雪花的俏丽，这万物的灵妙，我们不必挽留，只需心怀感恩之意，用心去领略这昙花一现的美好，并且心怀温暖与柔情，以最好的姿态迎接下一次的驾临。

雪天的街道很静，从科学的角度的来说这是因为雪的密度低，音波难以在积雪的环境中传播。从我们个人的感官来说，汽车的噪音小了，速度也慢了，不像平日里的急躁，厚重的雪即便人们踩上去也没有什么声音，人行道上的过路人也交谈颇少，更多是看着脚下的路，防着别摔个四脚朝天。但偶尔能听到几声爽朗的笑声，明亮清晰，原来是有些不小心的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同行的人有的在捧腹大笑，有的在急急忙忙摸兜子掏手机拍照，倒霉蛋踉踉跄跄站起来，紧接着拍拍屁股赶忙起身抢夺同伴的手机，这种的场面倒是不多见，但是偶尔的几例也给这肃静的雪日增添了几分趣味。

雪唤醒了每个人暗藏在心底里的一些东西，一场大雪落下，雪花飞舞，遮盖了大地上的肮脏、黑暗、丑陋，世界变得通透洁白。人们看到这雪的美丽，欢喜雀跃，想着没有黑暗的大地是这般美丽，但这雪总是转瞬即逝，无论来的多么猛烈，走时也是匆匆忙忙，一旦她离开，这黑暗，这丑陋又一同展现出来，萦绕在我们每个人的身边，侵蚀着我们，麻木着我们。雪试着唤醒我们，但遗憾总是难以成功，雪什么都可以盖住，越下越大，越下越猛，但你我都知道，雪总会停，她无语凝噎，离去时的泪水只能化作这一道道融化的雪水流入每一条河，每一条溪。

雪是沉默的，是内敛的，雨是吵闹的，是外向的，雨是一个淘气的孩子，她叽叽喳喳地想要将我们每个人拉近她的情绪里，与她一同沉溺，一同释放。雪是一个不爱说话，但满怀和善体贴的大姐姐，她为每一个虔诚的孩子创造出静谧的环境，每个人在此沉思，推敲，斟酌，她不打扰，不理睬，静静陪伴，直至离开。我喜欢这样的陪伴，我可以尽情的保持沉默，沿着自己的方向走下去，不去争辩不去逃避，就这样在雪的陪伴下我与时空一同流淌，流逝。

恍惚之间，笔停，雪散。

2022.1.21

一月书单

《此刻富士的黎明》——日 德富芦花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波兰 奥尔加 · 托卡尔丘克
《说理》——陈嘉映
《肠子的小心思》——德 朱莉娅 · 恩德斯

上面这是最近一次很美的梦。回想起来，从小就经常做梦，年幼时总是做噩梦，印象较深的我现在能回忆起两次，一次是被老巫婆绑架，那次真是着实给我吓了一大跳，我记得好像是妈妈给我送过去的，应该是让我去学什么东西。老巫婆住的地方是在一片幽静昏暗的原始森林里，到了门口之后我就很害怕了，因为那个高大的城堡，通体都是深邃的黑色，黑到骨子里的黑色，我站在门前努力抬高头也看不到城堡的顶端，我心中焦急浑身发抖，扭头想喊妈妈把我带走，但是喉咙却不知被谁扼住，支支吾吾发不出一点声音，心中的不安蔓延而出，我只能张牙舞爪的挥舞双臂，妈妈却笑着走远了。随后我的眼前一黑，再次醒来已经在城堡里了，昏暗不见五指，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从身后传来了吱的一声，接着一道光束射了进来，门越来越开，视野中的明亮也愈发的让我激动，我迈开僵硬的双腿向前跑去，跌倒后又爬起。但片刻之后，一座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门口，这个影子越来越高大，同时也向我不断地逼近，我也被身后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再往回拽回。从这之后剧情就开始了单调的循环，醒来，开门，光芒，黑暗，直至回归现实。另外一次则剧情简单的多，我只是在一个深坑里躺了很久，四周围都是蠕动的蟒蛇，头尾交织，密密麻麻不见空隙，有几条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我干裂出血而发白的嘴唇。这两次的梦都是约么在一二年级或者更小的时候发生的，我觉得大脑可能帮我自动删去了一些最骇人听闻的内容，以至于我现在回忆不起太多，也可能是时间过去太长了吧。但无论如何，我内心当时的恐惧与对梦境的迷茫不解却依然保留了十几年直至今日。

在后来的几年，做梦的次数也不甚减少，但内容却没有什么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究其原因，我想是小学初中的生活基本没有什么压力吧，整天只知嬉戏打闹，没有烦心事，回家倒头就睡。我这人，能记住的梦境，无一不是悲伤的，压抑的，离奇的，与现实生活反差大的，对于快乐的美丽的的梦，我从前倒是并不在意。

到了高中，逐渐开始做一些很多人都会做的梦，例如突然走着掉进悬崖，又或是不断旋转上升走不完的楼梯，又或是逐渐沉入无边无际的大海，现在想来，也许是高中的课程繁琐，让自己的潜意识有了压力吧。

让我们把时间拉回现在，最近的几个月总是又很频繁很频繁的做梦，并且我发现与以前有一些不同之处。以前的梦总是虚构的，情节古怪离奇，甚至有时在梦里我都能察觉到古怪，怀疑到自己是在做梦，但现在的梦，梦里的人和事，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每次醒来，我总要凝视着天花板几分钟，环顾一下四周，确认一下我是否活在真实世界里。以前的梦，我也并不留恋，如过眼云烟，而现在，梦醒之后，我心中满是失落与惆怅，我多想回到梦里，做自己喜欢的事，爱自己喜欢的人。在梦里的我们携手奔跑，看遍了大千世界，看遍了生死轮回，去过世界的尽头，也流连于喧嚣的小镇，鲸鱼载着我们遨游在太平洋的海洋里，岛上的居民兴高采烈为我们编织树叶花带，思绪转瞬之间，我又带着你站在珠穆朗玛峰之上，洁白的雪山依偎在我们所处之地的周围，漫画里的天空此刻就挂在头顶，我们手牵着手，并不畏惧脚下的万丈深渊。你缓缓抬起头看向浩瀚如海般的星辰，黑色的蓬松马尾被风吹起，随风摇曳，我看向你的眼眸，里面有一片星空闪闪发光，是那般的动人。无数的夜晚，无数的梦，汇成一个简单的故事，浮华世界，梦里每个人的身影皆是模糊，只有你我清晰可见。梦醒之后，一片一片即将掉落的墙皮，时明时暗的天空，楼道里传来的洗漱声以及由近至远的脚步声，一切都在宣告着夜晚的结束与这苦闷日子的开始。我不愿承认我醒，我将被子奋力一把拽过，将脑袋深深埋入其中，凝住呼吸紧闭双眼想要回到梦里，哪怕是几秒钟而已。但现实总是残酷，我只能揉揉苦涩的双眼，伸出头穿好衣服，开始这被复制的一天。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依然沉溺于刚才短暂的梦境回忆之中，闭上眼睛，漆黑的眼前又仿佛出现了你的笑脸。梦境里的故事犹如对现实生活的映照，我在梦里将故事重写，将我的遗憾弥补。回眸往昔，发生了太多的事，我越来越讨厌现在的自己，对以前所发生的事情抱有太多的歉意。我尝试将自己层层剥开，想要看到最深处的欲望与邪恶，但密密麻麻的网将残破的心包裹起来，我难以看穿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能如僵尸一般跟随着人群向前走着。

佛陀说：“生是痛苦。衰老，疾病和死亡也是痛苦，与不亲者和与亲者离也是痛苦，总之，对尘世事物的依恋都是痛苦。”我的生活说不上痛苦，顶多只是有些苦闷，但这样的苦闷不断凝结，我也开始愈发觉得有些微弱的痛苦。我的痛苦来自于对自己的不满，对从前的依恋，对未知的恐惧。我并不是一个聪慧的人，我没有办法也没有力气去寻找真理，寻求世界的真相，我咬紧牙关想要从这样的生活中嚼出一些其他的滋味，但这真的可以吗？

入梦，沉睡，痴迷，遥远；梦醒，碎片，尘埃，虚无。

梦中，语笑喧阗，如永不熄灭的圣火，如岁月之恒久，如春夏秋冬之轮回；梦外，孑然一身，如昙花一现，如白云苍狗，如流星滑落。

永恒的只有变化。

2021.10.24

雨中

最近的几天总是下雨，不大也不小，对于久未淋雨的人来说，这是十分难得的。

此刻坐在屋子里，呆呆的望向这扇打开着的窗户，被冷风冷的手脚有点发凉，却还是沉溺在这样的雨水之中。雨带给我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每一个感官的东西都是很奇妙的 。

向外望去，所见之处皆是一片乌黑，落下的雨水形成一道道的细线将我们的世界割裂，每个走在街上的人都是匆匆忙忙，大家像是很怕雨的样子，即便这雨也不算大。我是喜欢淋雨的，不刻意也不躲避，如果走在路上下起雨，我可能还会放缓我的脚步，伸手望向天空去感受这上天的恩赐，只是享受那一刻自己独特的心情状态，这些从天而降的银线仿佛有着奇妙的能力，在它们的冲刷下，我沾满灰尘的躯壳焕然一新，有了几分光泽；我躁动不安的内心风平浪静，变得细腻柔和。闭上眼睛用心倾听，雨声是哗啦啦，浠沥沥，时而又是滴答滴答的，雨天的平静在听觉上被无限放大，没有各种杂乱的声音，平日里，街道上车水马龙，汽笛声一声接着一声，见缝插针的外卖小哥也疯狂的按着喇叭，然后便会有被吓到的慢悠悠的自行车车主问候对方有没有长眼会不会骑车之类的问题，有时甚至双方会停下开始争吵，过路的人则会皱起眉头，催促这两个人快走，城市的喧嚣人们心中的急躁在这一刻一览无遗。说远了，回到现在，耳朵被雨这个家伙霸占，我只能够听到它的声音还有夹杂的几个小喷嚏似的雷声，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难得的如此统一和谐。空灵的雨声，静谧的雨景，我又陷入了回忆，不知怎得，最近总是喜欢回忆过去，在深夜或是现在。我想起了第一次淋湿，回家乐着对妈妈傻笑然后被骂一顿，想起了与好朋友出门打一把伞你争我抢的场景，想起了去同学家躲雨忘记时间回家晚被痛打，想起了你唠唠叨叨让我记得打伞让我小心感冒的样子……思绪猛地被一声雷打断，回过神来，雨还是一样的下，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这些年来从未改变，只是当初的一些人一些事也许只能在这样的雨里被我们寻回了吧。雨渐渐地大了起来，有几滴恶狠狠的打在我的脸上，一阵冰凉，寒意让我一下子头脑清晰。

听别人说我们对雨的感觉是靠心情决定的，我不这样认为，我想的是，开心的时候，雨和我们一起欢呼一起起舞，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在给我们喝彩，难过低落的时候，雨又像是一位老友，不问不说，陪伴在你身旁，无论你去哪它都会跟到哪，默默地分担你的忧伤，与你一同见证放晴，一起欣赏那绚丽的彩虹。

雨渐渐小了，也终究会停，周围的一切又渐渐开始回归到雨前陌生的样子了，肚子也饿了，窗边也被打湿了，要赶紧擦一擦了，要不然又要挨骂了，就到这里吧，我想我这位好朋友下次光临的时候我还会出来陪你聊聊天的。

想到的东西很多，写下的却不多，嗅觉味觉触觉带给我的东西我还没有搞清楚，希望在下一次雨水滑落之际，会想到更多吧。

雨后

晚上大概七八点，吃过饭后，决定出去走一走呼吸一下雨后的新鲜空气，走出门外，先是一阵清爽的感觉扑面而来而后又是从地面上传来的厚实的泥土的湿气味，耳边还萦绕着大自然的呼吸声，这在平时可不常有，我急忙摘下口罩去大口呼吸。雨后的城市变得清晰可见，我惊叹于这座城市的美丽，又懊恼平日里总是宅在各种地方，很少出去看看这片我生活的地方。

喜欢停下来驻足看着水潭，平静的水面映照出种种倒影，形成了一幕幕色彩绚丽的场景，眨眼间又有几滴水滴从树枝上滑落下来，刚刚的平静又被几个波澜打破，水中的倒影跟着一起晃动，也给这水中画增添了几分诗意的动态。走过一个，两个，三个街道，每一条街都是崭新的样子，三三两两几个避雨的人也从角落里小跑出来，快餐店里也有几个人桌子上放着食物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是想起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个雨夜，也许也只是在等某个人来接罢了。

抬头看看，明月挂在空中，旁边几片云彩飘过，使得月亮忽明忽暗，整片天空以深蓝色作为主色调，隐隐的透露出一种迷人的紫红色，我掏出手机想把这样的景色分享给朋友们，但想了想，又塞到了裤兜里，每个人眼中的美景都有其特殊之处，我即便兴高采烈的告诉大家也许好友们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索性就独自欣赏，把它埋在心中算了。月光映照着地上的水潭熠熠生辉，在夜晚中显得是如此耀眼。我低头看向前方再次出发，去感受这座我爱的城市。

8.20

晴

因为昨天刚下过雨，天空蓝的很，即便是在城外的草原上也是难得的景色。这两天无所事事，没有心思学习也不想出去玩儿，那就再出去走走吧。

穿好衣服骑上共享单车，一路向东骑到了河边，在路边把车放下。顺着河边的健身步道开始走，走走停停，视线总是被其他事物吸引，看到围坐在一起下棋的一伙大爷，我也上去看一看，学着大爷背着手，点着头，听着大爷吹牛逼，和大爷一起笑；看到前面有一对打羽毛球的母女，我又凑过去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一看，直到看的双方打累了阿姨让我上去打两拍子，我急忙摇摇手说不了不了，阿姨笑一笑没说话。我站起身来又向前走，一口气走了好远，直到目光再次被拉回，前面的桥上有一伙拍婚纱的，这次我没上前去，我远远地看着，看到新娘穿了一身黑色的婚纱，在湛蓝的天空以及远方的一抹晚霞映照下显得无比美丽，新郎牵了一条柴犬，笑嘻嘻地看着女子，旁边的摄影师招呼着两个人摆一个好看的姿势，同时也卖力的和那条小狗对话，试图让它静下来。忽然之间，被云彩挡住的太阳又重现，散发出温暖的阳光，照在桥上甚是迷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准备，这几个人转眼间就摆好了姿势，新郎搂着新娘，她也依偎在他的肩上，脸上洋溢出喜悦的笑容，小柴犬也静静的窝在地上看着前方一动不动，脸上露出柴犬标志性的傻笑，随着咔擦一声，这一美好的瞬间被永恒地记录了下来，新娘这时猛地甩开那个男人匆匆跑到摄影师面前，想要看看自己美不美丽，两三秒后又蹦蹦跳跳回到男人的身边，大声说着自己真美。我没有再看下去，我站起身来的同时在心中祝福了几遍这两个人，我想他们一定会永永远远陪伴在彼此身边。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我带上耳机接着又踏上自己的路。

2021.8.19

原文如下

求知和思考有没有可能使我们更加痛苦？

这是刘擎老师在《西方现代思想讲义》一书中提及到的一个问题，我觉得很有趣，就一直想着写点东西。刘擎老师在书中已经做出了他自己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内容也很有说服力，但我总是觉得还是不够全面或者说是那不是属于我自己真正的想法，只是在我看过他的回答后认同他这种说法。恰逢这两天在隔离，所以我就静下心来想一下我对于这个问题究竟有着怎样的思考。

先来看一看这个问题里的关键词，求知，思考，痛苦。先什么都不要做，我们看一看这三个词，不用考虑逻辑关系，单独的去看。

（给自己两分钟的时间，只是看着这三个词，看看会有怎样的感觉）

两分钟过去了，我想我们都在脑子里思考过这三个词对于我们的意义了，那么我们接下来就尝试去分析分析这三个词，把能想到的东西全部写下来。

首先看痛苦，我们先要搞清楚痛苦是一个什么东西，我们才可以确定求知和思考会不会导致痛苦。

痛苦是一种广泛而复杂的人类感受，意指会让人经验性地感到不舒服、不快乐等负面情绪的任何事物，是由我们的意识导致的。这是百度上给出的答案。

痛苦让人感到不舒服，不快乐等负面情绪，负面情绪包括什么呢，再看看网上给出的定义。负面情绪也就是消极情绪，它是指在某种具体行为中，由外因或内因影响而产生的不利于你继续完成工作或者正常的思考的情感，其与积极情绪相对。消极情绪包括：忧愁、悲伤、愤怒、紧张、焦虑、痛苦、恐惧、憎恨等。

负面情绪原来有这么多，我们常见的悲伤，愤怒，紧张原来也可以被称为痛苦。那么到此，我们将痛苦现在的一个共识的概念写了出来，接下来就看看另外两个词。

求知，求知是探求、追求知识，这里的“知识”显然是宽泛的。求知在我看来这是一个过程，是一种持续的状态，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我们可以将它大概地分为三个阶段，求知启蒙，求知成熟，求知结束，说人话就是开始学，正在学，学成了。同时求知还会涉及到一个深度和广度的问题。

第二个是思考，思考和求知一样吗，乍一看好像差不多，但是其实可以找到一点区别。思考是针对一个问题想怎么样、为什么，求知是对于现有的知识进行追求，进行学习。两者还是有一些区别，思考的东西可以是任何，求知我认为只能是现有存在的知识，一切不存在未知的东西只能是思考，比如你想中午应该吃什么，这绝不是求知，只是思考，它没有相应的学科类别可以解释。

那么求知和思考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可以是求知在先也可以是思考在先，我们可以先学习、追求知识，之后根据已经学到的知识进行更深入的思考，之后继续进行求知，循环往复。我们也可以先思考，比如我们看到了某个现象，我们思考了许久，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我们紧接去查阅资料，去求知。

这三个词简单分析了之后，我们来做一些具体的分析，来看看求知和思考会不会让人痛苦，如果让人痛苦又是怎样的情况下让人痛苦的。

一、求知先于思考

这一阶段有点类似于很多人大学选专业，并没有对这个专业有足够的认知，之后稀里糊涂就开始学习了。

知识启蒙阶段：不管是什么知识，入门的时候往往是容易被理解的，这个时候无论你是被迫还是主动的学习知识，往往并不会有痛苦的情绪产生，因为它足够简单，你可以求到知识，可以获得成就感。

求知成熟阶段：这个阶段就会有所区分，主动去求知的人，携带着从内心深处涌现的热情去学习，去钻研。这个阶段知识学习相对成熟，那么固然知识就会有一定的难度，我们会碰到障碍与困难，那么我们会感到痛苦吗，我认为也不会，因为内心强大的热情，对知识无限的渴望会抵消并且掩盖住我们因遇到困难所引起的焦虑，紧张，烦恼，上面说过了这些也可以被叫做痛苦。如果没有所谓的热情，那会不会痛苦，当然会痛苦，自己不愿思考并且一味的被灌输一些令人烦躁的知识，这当然会痛苦，身边因此退学复读的例子也是比比皆是，即便没有复读，也学的是狼狈不堪，终日哀声不止。

求知结束：这个阶段究竟可不可以到达还是一个未知数，知识是无限的，所以可能我们只能做到无限接近于求知结束，那么随着知识更加的深入探索，知识的广度和深度无限的延伸，我们上一条说过的对知识的渴望和热情就有可能难以抗衡这种求知却求不到所带来的各种负面情绪，也就是痛苦。当然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各种伟大的科学家，他们不断地探索研究，攻克了一个又一个的难题，有人会问了，他们难道不痛苦吗，他们为什么还能继续下去。痛不痛苦？当然他们是痛苦的，但他们有着坚韧的内心，超人般的体魄，他们在无边的黑暗中寻觅那一丝光明，这正是他们伟大的地方所在。

二、思考先于求知

思考如果在求知之前，那会是痛苦的吗？

在这里我想考虑两个问题，我们在思考中想得到怎样的答案，我们所思考的问题是否有明确的、公认的回答，这两个问题很关键。

我们想要得到明确的回答，并且这个问题有共识，有正误对错之分，那么我们可以很轻松的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之后再根据这个问题所属的学科，进行求知，进行思考，这阶段应当是快乐的，因为我们求到了答案。

我们想得到明确回答，但问题本身没有明确的答案，例如人生有什么意义，活着是为了什么这类的问题，我们总是为这样的问题而感到迷惑不解，期盼着有一位智者可以解答这个疑惑，可是这样的问题往往是没有答案的，每个人对于人生、对于生命都有着不同的看法，每个人有着不同的回答。因此，我们最后就在无法获得答案的状态下愈来愈痛苦，无处求知，只有无尽的、偏执的、甚至是无意义的思考。

我们不想获得明确的回答，但这个问题有明确的回答，这样的说法可能让人感到很怪异，既然前提是思考，为什么又不想要回答呢？这样的例子广泛现于恋爱中的男女，双方在相处一段时间后，经常会暗暗问自己，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或者是问自己，我究竟喜不喜欢对方。其实很多时候事实是确定的，对方就是不喜欢你，或者你的确从心里来说也不是很喜欢对方，但你不想获得明确的回答，不想面对之后尴尬的关系，你努力想要将这个事实变为一个可以被否定的假设，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思考无疑是痛苦的、矛盾的，我们不敢正视问题的答案，我们选择逃避，我们强迫自己往错误的方向思考。

最后一种情况当然是我们不想获得明确的回答，而且这问题也没有明确的回答，这种情况广泛存在于对未知、对未来的思考，例如，我是不是会孤独终老，这个问题通常来说是有两个回答，是或者不是，但很多人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并不想要回答，因为这两个回答都不是可以面对的，面对孤独终老无法忍受那般寂寞与漫长，面对两人世界白头到老又觉得缺少了一份潇洒与自在，所以不想知道答案，但其实也确实没有答案，未知的事情谁又说得好。这种情况下我们会不会痛苦，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是取决于我们的心境吧。这个答案其实也可以归到第二种情况，想要一个回答，但问题本身没有明确答案，即便回答了你是或者不是，你也不一定会高兴，因为对于未知的恐惧依然会让你感到痛苦。

2022.6.23